“南水北调大迁安,十数万,离淅川。痛舍故土,家乡水和山。祖辈代代生养地,含泪眼,别家园。京津一线缺水难,为同胞,当支援。一湖碧水,两地情相牵。无奈家国难两全,大局重,心无怨。”这是丹江口库区搬迁至郑州的一位移民,在老家土墙上填下的一阕《江城子》,字字含泪,句句掏心。
一、并肩作战的日子
作为一名移民干部,我全程参与了丹江口水库移民从环境容量分析到前期规划,从艰难对接到土地调整,从紧张的新村建设到和谐搬迁,再到搬迁后矛盾集中突发直至稳定发展的全过程。每每忆起,移民搬迁安置的感人画面依然历历在目,一幕幕、一帧帧,仿佛就在昨天。
这是一群大写的人。“四年任务,两年完成”,考验的不仅是地方政府和移民干部的组织协调能力,更是广大移民群众的家国情怀。是的,他们都经受住了考验,交出了满分的答卷。
移民安置期间,许多干部感叹:等搬迁结束,一定要“大睡一场、大哭一场、大醉一场”。因为“5+2”“白+黑”“雨+晴”的高强度工作,让他们亟须补觉;因为协调任务繁重,委屈不少,加上对家人的亏欠,他们需要宣泄内心苦闷,找个角落舔舐伤口;因为平时神经紧绷,所有工作都卡在节点上,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,搬迁完成算是初步胜利,他们想喝一杯庆贺一下。可真正到了移民平安搬迁那一天,这个小愿望还没来得及实现,大家便又投入到了移民稳定发展的新征程中......
我见证了郑州市委、市政府对这项工作的决心。南水北调及移民工作被作为政治任务摆上重要议事日程,市里成立了移民安置工作指挥机构,党政主要领导亲自挂帅,抽调精兵强将充实干部队伍,在人、财、物等方面给予最大支持。
从前期规划、选址对接、土地调整、新村建设,到移民搬迁及后续帮扶各环节,各方力量被广泛动员,多种资源被有机整合。市直37个局委参战,派出22个驻移民村工作队开展帮扶。市新农办、扶贫办、农业、林业、水利、文体、计生、环保等部门投入8811万元,用于移民新村建设和生产帮扶。搬迁过程中,交通、公安、卫生、气象、新闻等部门全力配合,卫生系统投入大量救护车和医疗救护人员,交通运输部门开辟移民搬迁绿色通道,沿途提供就餐服务。
移民工作从部门任务提升为政府行为,进而转化为全社会共同行动。市南水北调办结合郑州实际,制定了指导移民规划、对接、安置的意见。各安置县(市)创新工作,与淅川缔结友好县,互派工作队、互派干部任职。中牟县树立了组织部长抓移民的典范,制定《中牟县在移民工作一线干部跟踪考察实施方案》,将移民搬迁一线作为发现干部、识别干部、遴选干部的“赛马场”,极大地调动了移民干部干事创业的积极性。
全市有安置任务的15个乡镇,均有一名副书记或副乡镇长带队,从对接开始,提前一年进驻库区移民家中,与移民同吃同住同劳动,攀亲结缘。一年里,工作组几十次往返于淅川和安置地,与迁出地镇、村反复沟通,宣传安置地的风土人情、区位优势、经济发展、交通便利等情况。其间多次组织迁安代表数百人次到安置地实地参观,只为打消移民心中的顾虑。
他们对移民各类补偿款、新村房屋分配、村两委班子建设等情况进行全面摸底调查。对搬迁人员、财产数量、特殊人群和弱势群体进行统计,对搬迁中的应急救护、医疗保障等精心组织。每到一户,他们耐心宣讲政策,认真倾听心声,详细登记意见,急移民之所急,解移民之所难,用真情搭建信任的桥梁。哪户有困难,他们就出现在哪里;哪户有红白喜事,他们就送去慰问金和慰问品。让移民自己选择房型、规划生产道路、制定房屋分配方案——以诚心打开心结,这大概是所有工作方法中最笨、也是最有效的一种。
移民工作中,每一个基层组织都是坚强的战斗堡垒,每一名党员都是一面高高飘扬的旗帜。他们进村包户、风雨无阻,忍辱负重、带病工作,用真心化解千千结,用汗水铺平搬迁路,用信念和忠诚,交出了一份无愧于时代、无愧于移民的答卷。正是这一个个平凡而伟大的身影,汇聚成南水北调这项世纪工程最温暖、最坚实的底色。
二、负重前行的身影
张新杰,时任中牟县移民局局长,一个黑瘦的身影,却成了上万名移民群众最踏实的依靠。
我记得他那次在淅川的搬迁。为了确保群众按计划安全上车,深夜12点还在移民村里挨家挨户摸底。凌晨2点,车队到了,老天却不帮忙——一场大雨劈头盖脸浇下来。雨水顺着裤腿往下淌,他瘦小的身子在泥泞的山路上来回奔波。车队陷住了,他挽起裤脚就冲下去推车。天亮时,车队按时出发了。而他浑身上下全是泥,新买的皮鞋早已成了“胶鞋”。
可谁又知道,那时他正发着病,血压居高不下,那张本就黑瘦的脸越发暗沉。他只是偷偷拧开随身带的药瓶,就着一口矿泉水咽下去,硬撑着“痊愈”了。
十五天里,他八次往返南阳淅川。司机累了可以换人,他却始终在路上。肩背装着偏方治糖尿病的“葫芦水”,怀里揣着降压片,硬是带着五个村的群众安全搬迁,创下了三天搬一个村的纪录。
移民搬迁终于结束了,他瘦了整整十斤。而在他的笔记本里,还静静躺着十多万字的工作日记——那上面记着的,是每一个移民的名字,和每一条他们走过的路。
而像他这样的移民干部,还有太多太多。他们有家不能回,有病顾不上医,老人孩子撂在家里,自己的血压、血糖一路飙升。承担我市移民安置任务的3个县(市),两年多时间里,均经历了3任以上移民局长——不是他们不想干,是身体和神经实在撑不住了。
有人为抢工期整日泡在工地,移民顺利搬迁后,自己却被切除了四分之三的胃。 还有人累倒在征地一线,醒来第一句话问的还是“地征完了没有”......
有干部曾苦笑着给我念过一副自嘲的对联:上联“为你苦,为你累,为你受尽所有罪”,下联“为你跑,为你忙,为你急得想撞墙”。笑着笑着,眼眶就红了。
有一首歌这样唱道:“受过了多少委屈,忙过了几多春夏……为了移民的安乐,苦累又算个啥!”
是的,成绩的背后是汗水,荣誉的背后是付出。广大移民干部用汗水、泪水,甚至血水,铺就了移民安稳致富的路基。
三、“天下第一难”,难在何处?
2008年,河南省南水北调丹江口库区移民搬迁安置工作正式启动。省委、省政府顺应库区移民早搬迁、早安居的要求,作出了“四年任务、两年完成”的重大决策。两年内,全省要从淅川县搬迁移民16.4万人,其中郑州市整建制安置1.87万人,是除南阳外移民外迁安置规模最大的省辖市。
移民工作自古被称为“天下第一难”。在我亲身经历之后,才真正理解了这“难”字的重量。
一是难在故土难舍。
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。不是迫不得已,谁也不愿舍弃家园,群众思想工作不好做。曾有一位老大娘,拉着我的手,泪流满面地说:“闺女,我这一走,怕是再也回不来了。祖坟在这儿,根在这儿啊……”话没说完,已泣不成声。我站在那里,嘴唇哆嗦了半天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搬迁人口按淹没线划定,父母子女、兄弟姐妹之间,有搬有不搬,亲情生生撕裂。人的社会关系面临重新构建,那种割裂感,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真正体会。
二是难在历史伤痛。
淅川移民历史上曾几度搬迁、数次返迁,最多的搬过六次家。一位老人说:“我都搬怕了。头一回搬,想着能安顿下来;第二回搬,又折腾一次……这回,我真的怕了。”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颤抖,声音也在颤抖。以往不如意的经历,在不少移民心里留下了永久的伤痛,形成了对搬迁的深深阴影,对政策有着本能的抵触。
三是难在土地调整。
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,当地群众视若珍宝。按政策,每个移民应分配水浇地1.05亩,人均生活建设用地85平方米,郑州市共需为移民安置调地2.3万亩,且必须选在区位优越、经济发达、土地肥沃、交通便利之处。
这意味着安置地群众要做出巨大牺牲。2.3万亩征地,涉及我市当地60多个村庄约20万人的“大推磨”。对于寸土寸金的郑州而言,工作难度可想而知。
四是难在与安置地的融入。
移民搬迁后适应能力脆弱。气候环境的变化、农业耕作方式的改变,风俗习惯的不同、文化的差异、社会关系的隔断、生活成本增加和实际收入暂时下降,在新的环境中对未知的焦虑情绪、攀比心理等等一系列的问题交织叠加。
加之移民分割了原居民并不富余的土地资源,打破了原有的平衡,极易引发矛盾。任何一个细节解决不及时、不到位,都可能诱发不稳定因素。如何让移民尽快稳定、融入当地,安置地责任重大,后续帮扶任务繁重。
四、决不能让失地群众吃亏
按照规划,南水北调工程在我市共征用土地8.67万亩,其中干线临时占地3.30万亩、永久占地3.07万亩,丹江口库区移民安置占地2.3万亩。
既要安置好移民,也不能让当地群众吃亏。市委、市政府从保护当地群众利益出发,要求我们拿出解决方案上会研究。经过反复分析、测算和研究,我们就征迁补偿问题向市政府提交了处理建议。
一是房屋及地面附属物差价问题。当时南水北调征迁补偿标准,无论房屋、坟墓还是林木、果木,与郑州地方标准均有较大差异,差额达5.08亿元。市政府常务会议决定:差价由市、县财政分级承担,市、县比例3:7,分别承担1.524亿元和3.556亿元。
二是土地补偿价格问题。会议决定,以郑州四环为界,以内每亩补助1.5万元,以外每亩补助0.8万元,测算土地差价4.73亿元。
两项合计,郑州市在国家补偿投资之外,再拿出征迁费用9.81亿元——这可都是真金白银。
作为亲历者和征迁补偿方案的起草者之一,我原以为要经过多个回合才能确定的方案,没想到很快便上了市政府常务会议和市委常委会,并获得各位领导和各相关单位的一致支持。那一刻我深切感受到,市委、市政府以人为本的政治站位和深谋远虑,不是一句空话。
五、为移民调最好的地,建最好的房
移民安置效果好不好,群众最关心两件事:生产用地肥不肥,房屋质量好不好。这两件事,我跟着市、县工作组,一个村一个村地盯过。
郑州市依据“党委统一领导,党政齐抓共管,政府分级负责,县乡政府为主体,项目法人参与”的管理体制,建立了快速有序的工作机制。移民安置被纳入政府目标管理,各有关县(市、区)政府与市政府签订责任状,对完不成任务的实行一票否决。市委、市政府出台了一系列帮扶政策。
在移民生产安置上,我们突出三个“以本”:以人为本、以土为本、以农为本。移民生产用地全部纳入国土部门农田整理范围,建成“田成方、树成行、路相通、渠相连”的吨粮田,确保用地肥沃高产,保障移民长治久安。
在移民安置点选择上,我们坚持“三边”原则:靠近主要公路边、城集镇边、产业聚集区边——既方便群众出行,又为生产发展打下基础。
在移民新村建设上,我们严格按照“政府监管、中介监理、企业自控、移民参与”四位一体的质量监督管理模式,实行“五统一”:统一规划、统一设计、统一招标、统一施工、统一监理。严把“五道关口”:招标投标关、市场准入关、材料进场关、监测检验关、竣工验收关。
为抓好房屋质量和工程进度,我们聘请市建委、市质监站、市技术监督局等单位专家全程指导,组织高密度检查评比、奖优罚劣。在重要节点进行互督互查和明察暗访,逐项赋分排名,下发有棱有角的通报——对先进单位重奖,对落后单位点名批评。市财政拿出400万元用于评比奖励,营造了争先创优、你追我赶的浓厚氛围。
市、县建设部门、移民部门、企业监理、移民代表等共同构筑了一张严密的房屋质量监督网。郑州市22个移民新村全部按照社会主义新农村示范村标准高规格、高质量建设。
用移民代表自己的话说:“我们的房屋质量,只要我们移民代表不签字,其他人的签字等于零。”这话说得硬气,也说得让人放心。就这样一座座高质量的移民住房,就在这样的高标准“苛求”中诞生了。我记得有一次站在刚刚封顶的移民新居前,有位移民代表说:“这房子比我在淅川的好十倍。”那一刻,我觉得这两年所有熬过的夜都值了。
六、比红烧鱼还红火的日子
“搬得出”只是移民安置的第一步,“稳得住、能发展、可致富”才是终极目标。移民搬迁后,我们按照全力推进后续工作促进移民村稳定、以产业发展带动移民致富的理念,实现了工作重心的快速转移。市委、市政府第一时间出台了《关于促进郑州市南水北调丹江口库区移民稳定发展的实施方案》,在全省率先建立移民产业发展基金。通过向移民村派驻第一书记、统筹农口资金优先支持移民发展、强化技能培训增加就业岗位等措施,移民村的基层组织建设得到加强,移民发展致富能力不断提升。
市、县两级移民部门跟进落实,通过创新社会治理、美好移民村建设、项目扶持、技能培训、创业就业指导、招商引资等措施,整合省级帮扶资金、移民奖补资金、移民后扶资金、产业发展基金等,极大促进了移民的发展融入。这些年,我跑过的移民村不下百次,从最初的满地泥泞,到后来的柏油路通到家门口,变化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。
我们按照“扶持资金项目化,项目资产集体化,集体收益全民化”的要求建设移民帮扶项目,建成后移交移民村集体管理使用。这一做法受到了群众发自内心的拥护。
通过持续帮扶,移民人均收入多年稳步增长,从搬迁前的4300元提高到3.2万元以上,最高的达到3.7万元。我第一次看到这份汇总数据时,反复核对了三遍——从四千三到三万二,这个跨度,连我们自己都没想到。
移民村的物业资产、种养殖、产业园、生产车间、丹江鱼餐饮等壮大了集体资产,移民村集体收入从无到有,一步步突破5万元、10万元、30万元,最高的达到200万元。
在全省各项创建工作中,郑州市5个村获“强村富民”示范村和重点村,5个村获乡村旅游试点村,7个村获省级美好移民村示范村。一个个“产业兴、生态优、乡风美、治理好、生活富”的美丽家园,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呈现在我们面前。
今天,最早搬迁到郑州的移民已经17年了。走进移民村,私家小汽车已经停满了大街小巷。他们已在新家园扎下了根,开启了幸福新生活,真正实现了“住有所居、学有所教、劳有所得、老有所养、病有所医”。
2011年,世界银行原社会政策与社会学高级顾问、美国乔治华盛顿大学教授迈克尔·M·塞尼博士来到姚湾村实地调研后,情不自禁地竖起大拇指:“中国的移民工作是全世界最好的!”而荥阳市李山村经营农家乐的村民李定乾的话更朴实,也更让我欣慰。有一回我去他店里,他一边翻炒着鱼一边乐呵呵地跟我说:“咱丹江鱼宴的名气打出去了,开封、洛阳的客人都专程来吃,节假日都要提前预订,小日子比红烧鱼还红火。”
作为移民群众的“娘家人”,每每看到他们欣喜满足的笑容,听到新村社区里传来的乡音,我总会想起与他们一起走过的青春岁月。那一碗丹江鱼,不仅是他乡变故乡的滋味,更是十几万淅川儿女在这片热土上重新扎根、开花结果的见证。
习近平总书记要求我们的干部,要树立正确的政绩观,要以“功成不必在我”的境界和“功成必定有我”的担当,守初心担使命。回首移民安置的点滴,我越发明白,这不仅是行政任务的成功,更是一曲由无数普通人用牺牲与奉献谱写的壮丽史诗。
在这片没有硝烟的战场上,没有超级英雄。只有一个个舍小家为国家的平凡百姓,只有一个个负重前行的基层干部。他们用实际行动回答了“家国难两全”这一千古之问——当个体的命运汇入国家的江河,每一滴汗水都在时代的浪潮中激荡出回响。